
“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这话是苏东坡说的。其实他当年的原话是“过姑苏,不游虎丘,不谒闾丘,乃二欠事”。意思倒也相近。
虎丘不高,海拔三十四米出头,在我看来充其量是个土坡。可苏州地势平坦,这点高度,倒显出了分量。站在写有“吴中第一山”的牌楼下仰头看,透过古色古香的门洞,云岩寺塔已在最高处露出轮廓。我细细咂摸这“第一”,一半靠景致,一半靠一马平川的空旷。这丘妙在不显高,却让人觉出深。
断梁殿是元代的木构。殿里正梁由两段木料拼接而成,断口处斗拱与短木层层咬合,六百多年没塌。我不得不佩服苏州人做事的精巧,房子小,就把院落布置得曲径通幽;天井窄,就种一丛芭蕉,添些绿意与声趣。地方逼仄,心思却宽。
沿石阶缓缓而上,便见“平远堂”三字匾额,笔力清健。堂名取平眺远山、旷野之意。堂屋高敞,白墙上悬着古画和一副行书楹联:“浮云野鹤悠闲境,绿水青山杳渺间”;堂内又挂一联:“四面岚光俱入座,一轮蟾影恰当帘”,浮云、野鹤、岚光、蟾影,古人向往的那份闲逸,全在联中了。
堂内陈设不繁复,一张素桌上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插几枝应季秋菊,墙角立一方太湖石,皱褶里像藏着千百年的风霜。我站在堂前抬眼望去,远山疏林恰好入画,视野一展开,心胸也跟着敞亮。“平远”这名,或许也有此意。
铁华岩壁上,分布着多处摩崖石刻,“第三泉”几个字依然清晰。相传陆羽品评天下名泉,把这眼泉定为第三。崖石赭红,层层堆叠,像铁水浇铸,故称“铁华岩”。岩下一方深潭,水色青碧,涟漪漾开,不知是微风拂过,还是水中有鱼游动。
试剑石中间裂开一道缝,断面齐整,传说是吴王阖闾试剑劈的。摩崖石刻最耐看,圆洞门旁“虎丘剑池”四字传为颜真卿所书,因“虎丘”二字是明代补刻的,便有了“假虎丘,真剑池”的趣谈。
进入“别有洞天”圆门,剑池狭长如剑,池水幽深,终年不涸。两侧崖壁如削,苔藓碧绿,纤竹扎根崖缝,池水隐隐透着寒气,让人不由得生出“底下或许真藏着什么”的念头。相传夫差葬父于此,以三千把宝剑陪葬,其中不乏“扁诸”“鱼肠”等名剑,剑池之名由此而来。
左侧崖壁的篆书“剑池”二字,笔意圆劲,据考证为元代周伯琦所书。篆书的古拙线条,更添几分神秘,恰好配得上这一池藏剑的沉默。右侧崖壁上“风壑云泉”四字据传为米芾手书,潇洒酣畅。字刻在石上,石浸在水里,千年来的传奇与笔墨,都留在这几面崖壁上了。
山势陡了些,我一口气爬到山顶,云岩寺塔矗立在眼前。塔的木檐早已毁于历次火灾,塔身只剩下光秃秃的砖体。风化的砖、补过的缝,塔身满是风霜痕迹。七层八角,轮廓自下而上微微收分,质朴里带着苍凉。
这塔是斜的,我之前就知道。它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六年,北宋建隆二年才建成,塔残高四十七米有余,塔身向北偏东倾斜,塔顶偏离中心两米多,最大倾角将近四度。古人建塔时,想必没算过什么沉降,只管一层层往上摞,任其随岁月渐渐歪斜。斜塔像一位站了千年的老人,身子微微佝偻,却始终不肯倒下。也因此,斜出了风骨和名气。
我来到山脚下的塔影园。这园子名字来得直白,明代文徵明之孙文肇祉在这里辟地结庐,初名“海涌山庄”,后来凿池得泉,池成而塔影见,索性就改了名。文肇祉自己写诗说“凿池成塔影,结屋依山阿”,好像那塔不是立在山顶,是专为落进他这一池水里才斜着的。后来园子几易其主,到清乾隆年间,归蒋重光所有,看塔影的路数又变了,不再是水里倒映的那一座,而是“山巅浮图,隐见林隙”,透过林木的缝隙远远望见,若有若无。一个在水里,一个在树间,同一座塔,被不同的园主人看出了不同的闲情。
塔影园的池水依旧清透,云岩寺塔静静立在山顶,斜斜地,挑着一肩暮色,正倒映在池中。
□唐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