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藏有几十本中国革命不同历史时期的红色歌曲集,有《红军根据地大合唱》《抗日战争歌曲选集》《解放战争时期歌曲选集》《新中国歌曲选》等,看着这些作品集,似乎能看到当年的战斗场景、听到当年战斗呐喊声。它们是历史的歌,也是歌的历史。
这些歌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大地的深处、从时间的断层里,挣扎着、呜咽着、最终喷薄而出的。它仿佛在讲述关于革命、关于奋斗、关于前进与美好向往的故事。我感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因为这歌声而微微震颤起来。我意识到,我所看到的,不只是一本歌曲集;我耳边回响的,不只是一首歌,而是一段被遗忘了的、用旋律写就的历史。
有些歌,本身就是历史的“化石”。它们被封存在革命的洪流中,或是凝固在人民的记忆中。就像深藏于我心中的《义勇军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黄河大合唱》《绣金匾》《南泥湾》,这些奋发向上的歌曲,像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前进的道路,像冲锋的号角,激励着人们去战斗。那旋律里,没有江南小调的婉转,也没有北方山曲的悠扬,只有生存的艰涩与生命本能的呐喊,只有奋斗的血汗与前进的脚步。这歌声,不是人类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活化石”吗?它记录的,是中华民族的呼吸、心跳与泪痕。历史书籍会记载某年某地发生什么大事,而这些歌曲,就是那些大事本身,是焦渴的喉咙对天空对大地最后的诘问。
更多的时候,历史会选择某一段具体的歌曲,作为它汹涌的“河床”,个体的命运,便在这河床中被冲刷、塑造,乃至改变方向。我认识的一位“老同志”,他一生最珍视的,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黄河大合唱》歌本。他晚年记忆力严重衰退,许多亲人的名字,他都已模糊,却依然能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唱出“风在吼,马在叫”。当他用颤抖而依旧有力的声音唱起《黄河大合唱》时,浑浊的双眼会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已不是在唱歌,那是在回溯他生命的长河。歌声是他重返十七岁的渡船。在旋律中,他是那个毅然离开家乡、奔赴理想的热血青年;是和万千同胞一同发出怒吼、用血肉筑起长城的战士。那一段旋律,成了他个人史书最辉煌的扉页,也成为那个救亡图存时代最嘹亮的注脚。历史是宏大的叙事,而歌,是无数如这位老革命一般的普通人,将自己鲜活的生命注入历史洪流的唯一管道。
时至今日,我们与历史中的歌,关系已然颠倒。我们不再仅仅是聆听者,更成了主动的“打捞者”。在数字的深海,我们用流媒体的渔网,打捞起无数沉寂的旧旋律。一首几十年前的老歌,可能因为一部电影而重新在年轻人的耳机里轰鸣;一段老旧的歌曲唱段,或许会因为一个创意视频而焕发新生。我们为何要如此执着地打捞?或许是因为,在这些历史的歌声里,藏着一把理解当下的钥匙。当我们困惑于今日的喧嚣与迷惘时,回头听一听祖辈、父辈曾为之落泪流血的歌声,便能触摸到一条民族情感嬗变的脉络。我们是在歌声中,寻找自己的来路,辨认那些塑造了我们的精神基因。
于是,那田间老农的吟唱,老一辈激昂的歌曲,与现代耳机里循环的、被重新混音的老歌,在那一刻,在脑海中交织成一片辉煌的和声。每一个年代都会产生反映这个年代的歌谣,承载着当时人们的精神面貌,这歌声就是阳光洒满世界的角角落落,也温暖和鼓舞着人们斗志。这些歌,就是歌曲文化发展历史画卷中的浓墨重彩。
历史的歌,是时间的沉淀,是刻在民族骨骼上的年轮;而歌的历史,是生命的奔流,是荡漾在人类血管里的潮汐。前者是沉默的碑文,后者是不息的长河。我们每一个人,既行走在碑林之中,瞻仰着过去的庄严;也漂流于长河之上,用自己的歌声,为这奔流不息的史诗,续写下一个崭新的乐章。□冯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