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宛如一首缠绵的诗,总带着些沾衣不湿的软愁。我曾在乌镇的廊棚之下,静静地数着檐角滑落的水珠子,那青石板被雨水洇得发亮,每一道凹痕仿佛都盛着半枚旧月,藏着一段悠远的故事。也曾在苏堤的桃柳之间,聆听那婉转的评弹,弦子轻拨、撩动人心,连风里的丁香都浸了三分糯意。那些景致,美则美矣,恰似旧年裱在宣纸上的工笔,鲜丽夺目,却总隔着一层薄绢,少了几分能烫穿血脉的热乎气,缺了那种直抵灵魂的触动。
直到三十年前那个夏末,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载着我们全家自包头迁往乌审旗。绿皮卡车碾过毛乌素沙地的边缘,车轱辘撞击着沙砾,每一下颠簸都仿佛要把人抛入云端。我扶着摇晃的车窗,正有些恍惚,忽有狂风“哐当”一声撞开半扇窗。刹那间,带着草籽的风呼啸着涌进来,草屑裹挟着太阳的余温扑在脸上,扎得鼻尖发酸,连睫毛都忍不住颤抖。那风里,浸透着晒透的草茎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甜,还有一股横冲直撞的野气。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敕勒歌》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句,原来有些相遇,初逢便是一生的宿命,那是刻进骨血的炽热,是命中注定的温暖。
草原的清晨,是被马驹的踢踏、牛铃的碎响、羔羊的轻唤轻轻叩醒的。天刚泛起鱼肚白,星星还在草尖上打着瞌睡,夜的凉意尚未消散,牧人已踩着露珠去挤奶了。铜盆的边缘结着夜露,凉得如同刚从井里捞起的美玉,牛奶“叮咚”一声落入盆中,溅起碎钻似的光芒,惊得草窠里的沙鸡扑棱棱飞向天空。翅尖扫落的露珠打湿了散步的裤管,那是草原给晨醒之人最温柔的见面礼。
那时,我最盼着去牧区的舅爷爷家。舅奶奶总是笑着,沾着酥油香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说:“小馋猫,先给你熬锅香茶垫垫底。”她往灶里添了把晒得蓬松的蒿草,架上几截干木棍,黑铁锅很快“咕嘟”冒起热气。她将砖茶投入锅中,砖茶如同被风卷落的蓝紫色马兰花,在沸汤里打着旋儿。木勺轻轻搅着茶汤,热气升腾起来,把她眼角的细纹都染成暖色。“茶要熬足三滚儿,”她轻声说道,“苦透了,甜才肯探出头来。”我凑近些,贪婪地嗅着那茶香,那香里有晒透的芨芨草味,有牛群踏过草甸的腥甜,还有风里卷着的、草原特有的粗粝的暖。后来,我喝过金骏眉的蜜韵,尝过碧潭飘雪的清冽,茶汤在瓷杯里晃得清亮,却再没有哪一盏茶,能让我的喉管暖到心口发颤。
牧区的夏夜,宛如撒了银粉的河,从草尖缓缓淌到云边。晚归的牧人甩响鞭花,惊起几点流萤,仿佛银河碎了,星星落进草窠。我蹲在敖包旁数星星,忽然,悠扬的马头琴音悠悠漫过来。不知何时,月亮已爬上敖包顶,给琴箱的云纹雕花镀了层银。那琴音清泠时,像春溪撞开薄冰,漫过草坡便沾了野菊的甜香;沉厚时,似秋风卷着草浪,裹着马嘶羊咩,连草叶都打着旋儿。这时我才明白,草原的魂不在琴箱里,在琴弦震颤时草叶打旋的鲜活里,在风过处万物应和的律动里。
秋草泛黄时,我总跟着舅爷爷去采沙葱。他裹着藏青布袍,边角磨得发白,腰上别着黄铜烟袋,烟杆油亮亮的。他的布靴尖踢起草屑,在夕阳里扑簌簌落在我身上,如同谁撒了把金粉。他的脚步比我还轻快,沙葱长在背风的坡坎上,叶片细得像牛毛,掐断时清冽的汁水溅在指腹,辛辣里裹着回甘,像咬了口带露的薄荷。舅爷爷把沙葱放进陶瓷瓮,撒把粗盐,压上块磨得发亮的河卵石,哼着调子忽高忽低的小曲,像云雀在草甸上打旋儿唱:“等冬雪封了路,煮手把肉撒一把沙葱,那鲜味儿啊,能鲜到骨头缝里。”后来,我在超市见过玻璃瓶装的沙葱酱,整齐得像标本,却少了陶瓮沿的白霜,缺了草香里的野气,更没了风卷着草籽往瓮里钻的热乎劲儿。那味儿,只能在记忆里细细咂摸。
这些年的假期,我走过黄山,看云瀑翻涌如万马奔腾;到过漓江,看渔火碎作星子落入波心。可胸腔里总像缺了一把焐热血脉的火。直到某夜,我画画到深夜,风从窗缝溜进来,裹着一缕马头琴的呜咽,像根细针“噗”地挑破了记忆的茧。这时我才惊觉,有些记忆不是夹在相册里,而是长在骨缝里、融在血脉中的。那是草原给我的最深刻的烙印。
此刻,我站在草原上,夕阳把草尖染成金红。远处,马头琴的呜咽、羊羔的咩叫、牧人甩鞭的脆响,混合着风声,掀起我的衣角。忽然间我明白,所谓故乡,大概就是这样的所在:它从不说“留下”,却用每片草叶的震颤、每缕风的体温、每声琴的余韵,轻轻诉说——你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