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十五五”的开局之年,鄂尔多斯市提出了“促进牧业稳量提质,建设国家重要农畜产品生产基地”的工作主基调,具体步骤为:加快推进一产重塑,促进良田良种良机良法集成增效,协同发展科技农牧业、绿色农牧业、质量农牧业、品牌农牧业,推动农牧业高质高效发展。无论是发端于达拉特旗官牛犋社的“党建引领、统种共富”模式,还是成型于乌审旗无定河镇的“联农共富、托管共享”模式,都是紧扣鄂尔多斯实际、最具鄂尔多斯特色的改革创举。

深入分析二者在土地及农业产业中的一系列“打法”,可看出贯穿全市的改革脉络,可得出推而广之的共有路径,这是深化改革的成果,更是基层实践的启示。

一是守住底线、因地制宜,是土地变革的基础前提。改革要始终坚守土地集体所有、家庭承包经营的制度底线,杜绝“一刀切”规模化发展模式,根据区域资源禀赋分类施策。同时,要依托党建引领、群众自治推进改革,始终尊重农牧民的首创精神,鼓励试、允许干、不争论,通过“把农牧民的事情交给农牧民办”,来充分保护和调动农牧民积极性,引导改革不断深化。

二是坚持富民为本、利益共享,是共同富裕的核心要义。始终将增加农牧民收入作为工作出发点和落脚点,坚决守住“带动农户而非代替农户”的原则,通过科学合理的分配机制,寻找最大公约数,让农牧民充分享受产业链增值红利,持续稳定增收,夯实共同富裕根基。

三是坚持科技赋能、生态优先,是乡村振兴的关键支撑。守住粮食安全底线,通过培育新质生产力,促进良田良种良机良法一体运行、集成增效。坚守绿色发展理念,统筹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遵循自然与市场规律,实现农业提质增效、农牧民持续增收、生态稳步向好的永续发展,让“四个农业”成为乡村振兴的最强支撑。

种玉米,对我国西部的农民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但乌审旗无定河镇把玉米种成一条全产业链,那可是老百姓“破天荒”的一项创举,也是我市推进“一产重塑”、推动“小玉米产业”升级为“现代化大产业”的成功方案。

2025年,全市玉米种植面积440.90万亩,产量为212.26 万吨;无定河镇,玉米种植面积33万亩,年产玉米30万吨。从数据来看,无定河镇的玉米产业无疑是鄂尔多斯市粮食实现“二十二连丰”的重要引擎。

保障粮食安全、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健全农牧业利益联结机制、促进小农户和现代农业有机衔接,是历年中央一号文件重点部署方向。作为工业资源少、农牧业增收空间有限的乡镇,无定河镇如何走出破局之道,持续做大“鄂尔多斯粮仓”?

无定河镇土地托管、产业联合体、玉米全产业链建设“三步走”,正是中央一号文件要求在地化实践的鲜活注脚。今天,在这片孕育过河套人、披毛犀的古老热土上,玉米向阳拔节,“生长”出可感可触的生动答案。

土地托管“破界”:盘活“三分薄田”

初见高海涛,并不惊讶于他的“老面”,因为他和所有的庄稼汉一样,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

但一开口,这位1991年出生的“新农人”以年轻的嗓音,道出了对土地的热情、对种地的全新理解:“现在好多农户家里已经没有劳力种地了,我把土地托管起来,让他们有一样甚至更高的收益,为乡亲们真正解决有地没力种但还要有收入的难题。”

无定河镇的土地整合行动较早,2000年就开始了土地规模化整合,将全镇40亩以下的3225块零散地块推倒田埂,变“小田”为“大田”,同时,修渠路、配水电、上设备,最终实现了一户一块田。

地平了、田大了,路网好了、设施全了,但谁来种呢?无定河镇长期以来面临的‌农村空心化‌与‌居民老龄化‌的双重挑战,变成了发展规模化农业的最大短板。

2020年,大学毕业后的高海涛选择了回小石砭村当“农二代”,但农资上涨、劳力不够、效益不高,使得乡亲们难以从“土里刨金”,这种现状让他心焦。2021年,他牵头联合了乌审旗漠楠农机专业合作社,开始带动农户增收。

2022年,高海涛决定换个思路来种地——搞土地托管。他坦言自己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带着农户一起赚市场的钱,而不是大户赚小户的钱,这也是无定河镇“联农共富、托管共享”模式的源起。

在高海涛和一众大户的带领下,土地托管迅速走红全镇。无定河镇有这样一笔公开账:村集体通过服务联结,每亩获得固定收益5元;合作社通过集约化经营实现节水节肥、增产增收,每亩劳作收益260元左右;托管户获得保底收益+分红+劳力收入,人均土地托管增收超4500元。

粗看,是关键数据的普遍上扬;细看,是土地托管让村集体、合作社、农牧户实现了三方共赢。

包日陶勒盖村75岁的边玉飞,家里没有壮劳力,干脆把150亩地全托了出去,当上了“甩手掌柜”,一年保底收入14万元。“人家年轻人种地都是科技化,又快又省力,产量又高。如果家里有劳力,出去打工、养殖,还能挣钱。”和其他村民一样,边玉飞对土地托管这种模式是“服气”的。因此,包日陶勒盖村50%的耕地托管给了高海涛的合作社。

“以前地界纠纷多,浇水时间不统一,村委会最多的精力都花在化解矛盾纠纷上;现在没有矛盾了,村委会主要是和托管方‘谈判’。”包日陶勒盖村支书石映录说,他又笑着补充道,“谈判”没有火药味儿,就是尽可能平衡农户、村集体和托管方的利益。

传统农业规模化发展常陷入流转土地、简单租地的单一模式,容易出现农户与产业发展脱节、集体经济缺位等问题,而无定河镇的土地托管为什么会“推而广之”?

——打破了“地界”,让土地活了。无定河镇发展现代农业,推进适度规模经营,并非一味追求土地流转、让农户将土地“一租了之”,而是通过土地托管,有效整合零散土地资源,引入社会化服务,实现连片标准化种植,但不改变土地承包权属,让原本碎片化的土地真正变成了能持续生金的“活资产”。 

——打破了“人界”,农民富了。以往农业规模经营过程中,往往出现经营大户独享红利、普通农户被动离场、村民权益被弱化的失衡局面,无定河镇通过村民自己探索,搭建“村集体+合作社+农牧户”的一托三赢机制,让普通农户深度嵌入农业产业链、价值链,彻底打破传统农业生产的人力局限和收益壁垒,实现农户持续稳定增收。

——打破了“权界”,集体强了。土地托管的运营框架下,村集体不再是管理者,而是资源整合、组织统筹、运营监督的服务者,参与土地托管、产业经营、收益分配全流程。可持续的稳定收益,夯实了村集体在乡村产业发展中的核心地位。

经过几年的实践,无定河镇形成了联合体托管、合作社托管、大户托管、龙头企业托管、分散托管、整村托管、“菜单式”半托管等多种土地托管模式。当这种来自农户的底层逻辑升华为集体创举,无定河镇用土地托管的“魔法”打破了传统产业的“魔咒”,既守住了农民土地经营权底线,又盘活了农村土地资源。

“镇里始终发挥的就是引导者的角色,只帮忙不添乱,只指导不指挥,把农民的事情交给农民自己办。”无定河镇党委书记张存飞说。

目前,全镇土地托管面积稳定在10万亩以上,占全镇玉米种植面积的三分之一还多,玉米平均亩产达到2100斤,比分散种植增产400斤以上。带动3300余户农牧民年均增收4500元以上,连续三年分红超2亿元,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1000万元。

土地托管,真正实现了“土地活起来、农民富起来、集体强起来”。

产业联合体“出圈”:走活“一盘大棋”

一场小雨过后,无定河镇河南村“坐落”在接连不断的绿色里,一人高的玉米,连株成田,铺陈在氤氲的湿气里,愈发苍翠。

耘禾种植合作社的兰鹏举,指尖一点,土壤酸碱度、肥力状况、温湿度等关键信息,在手机上一览无余。手指再滑动,离家几里外的田埂上,水肥正顺着管线精准到达苗根。

而在他的车库里,从父辈手上传下来的犁耧等“老伙计”都变成了现代化“新把式”,大型拖拉机、收割机列队排开,耕种1万多亩土地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儿。

用北斗导航确定株行距,用无人机预防病虫害,用手机施肥灌溉,自主研发测土配方肥,引进技术生产水溶肥……在兰鹏举的田间地头,看到的都是“科技狠活儿”。他托管来的1万多亩耕地,亩产增产200多斤,带动160多户农户增收致富。

“这都是加入‘联合体’的好处,这是看见的,看不见的还有呢,比如降本,比如销路,还有资源,很多!”兰鹏举说。作为内蒙古自治区第十四届人大代表,他的建议方向大多和玉米产业发展相关,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把“联合体”的模式推广得更远。

乌审旗现代农业产业化联合体,也是无定河镇土地托管可持续推进的核心“CPU”。

“我们的目的是将分散的小农户、合作社、企业等各类主体有机联结起来,让大家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把小农户拉进大市场,大家伙一起致富。”乌审旗现代农业产业化联合体顾问、鄂尔多斯市科技特派员刘波介绍说。

农资购销、金融惠农、农机服务、玉米代销、信息服务、人才科创,这六个平台,是产业联合体在服务农户过程中总结出来的六个“金刚钻”,也是撬动玉米产业走向现代化的重要杠杆。

跟着产业联合体一起“跑”,农户和合作社都少走了很多弯路。各类农资、农机服务,交给产业联合体“团购”,一亩地可以省下240元到260元;贷款利息低,甚至农户加油都低于市场价……这些“福利”都是“会员价”。

现在全镇3377户、9850人都是产业联合体的会员,2025年产业联合体共为会员节本增收672.46万元,亩均增收65元,人均增收3520元。

“我托管了河南村村集体的2000亩土地,种植玉米和马铃薯,在产业联合体的支持和带动下,公司有了不错的效益,可以常年解决20多人在家门口就业。依托联合体,我还想尝试搞托管养殖。”鄂尔多斯市鸿泰伟农牧业有限公司负责人孙建强说着下一步的打算。

乌审旗现代农业产业化联合体的壮大,不仅是机制上的破冰,更是观念上的重塑。

在“党组织+龙头企业+合作社+农牧户”的组织架构中,产业联合体仿若一种“黏合剂”,既链接了内部的关系,又引来了外部的资源,让无定河镇的土地托管有了强大的“靠山”。

“我们建了试验田,联合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和鄂尔多斯农科院,针对当地特产糜子和玉米,正在开展种业研发工作,让好种子带来好收入。”产业联合体的成员、内蒙古助丰农业科技服务有限公司负责人杨涛说。

产业联合体除了打通壁垒,确保农民从参与者转变为受益者。另一个被广泛点赞的地方是设立专家工作站与田间课堂,培养“土专家”,引来“金凤凰”,为乡村振兴带来“最强大脑”。

目前,24名来自高校科研院所的专家人才、科技特派员常年躬耕于无定河畔,培育了一大批如高海涛、兰鹏举一样的乡土人才。

当传统农业与乡村振兴撞个满怀时,产业联合体如何走活玉米产业现代化这盘棋?

——机制活了,成本降了。产业联合体打破了传统农业经营壁垒,在合作社、龙头企业和农户之间,构建了分工明晰、协作紧密、利益共享的运行体系,通过溢价收购、分红返利、优惠服务等多元方式,为无定河镇玉米产业的高质量发展降本,带动农户从“分散竞争”转向“抱团发展”。

——科技来了,效益升了。产业联合体依托人才优势,持续提升农业的新质生产力,引进玉米新品种40种,认证绿色食品基地15.9万亩、创建“三品一标”产品29个。组织30家合作社开展农机服务,农机社会化服务超24万亩,推动全镇农业机械化率超95%。

——资源多了,路子广了。产业联合体共联结市级以上龙头企业16家、专业合作社30家、家庭农场157家,共计经营主体203家,统一对接市场、统一物流调度,年组织销售玉米10万余吨,通过铁路直发将原粮及加工品销往‌云贵川‌地区‌。落地运营广州办事处,为玉米精深加工产品开辟新销路。

连续点击这三个“窗口”,便看到了产业联合体的出圈之道。2023年,无定河镇现代农业产业联合体被评为国家级农民合作社示范社。

目前,产业联合体土地托管规模稳定在10万亩以上,实现了玉米种植区域化布局、规模化经营、标准化生产,土地产出效率连年跃升,显著提升了全镇的农业现代化、集约化、专业化水平。

说到底,产业联合体的出圈,是农村体制机制创新从理论到实践的无缝转化,这正是中央一号文件的题中之义。

全产业链“成型”:走向“四个农业”

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考察时指出,要把发展农业科技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统筹推进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

在无定河镇的田间地头、园区厂房,“四个农业”的内涵都能找到对应的具体镜像。

“四个农业”如同一把金钥匙,打开了无定河镇的另一种可能。

走进玉米全产业链园区,一排排厂房拔地而起,展板上的一个个规划图正在加速变成实景图。

“每年生产量约1320万斤,销路很好。村民也可以用牛羊、玉米秸秆、紫花苜蓿草等,兑换我们的颗粒饲料。”高海涛说,他背后的颗粒饲料厂机声轰鸣,他现在的身份还是这家饲料厂的负责人。

还有,鲜食玉米加工、玉米压片、玉米芯环保餐具……一个大循环的链条级玉米产业版图,跃然眼前。

“我们已建成投用7个基础项目,正加紧推进5万吨生物质肥料加工厂、2万吨气调库等6大配套项目,农事综合服务中心也在加紧落地中,园区全部建成后,玉米加工产值有望提升50%以上。”张存飞介绍。

多年来,无定河镇的玉米产业都是处在产业链的“起跑线”上,向前一步“卖原粮”,便结束了一年的辛苦。

在土地托管和产业联合体的双重赋能下,无定河镇的农业已然具备了科技的含量和绿色的标准。

但在打造质量农业和品牌农业上,还处于“跟跑”状态的无定河镇,该如何实现“跨栏跑”?

——“算法”只是方式,“算出”才是答案。

玉米籽粒可加工鲜食,压片成饲料;玉米芯可提取木糖醇、培育菌菇、制作环保餐具、腐熟有机肥;秸秆可制作青贮饲料、发酵产出生物质天然气……怎么把一株玉米转化为浑身是宝,推动农产品从“产得出”向“产得优”转变?

统筹推进生产链、加工链、供应链、生态链“四链同构”,无定河镇运用的是一套综合算法。

以土地托管和产业联合体为轴心推进标准化生产,向上夯实标准化种植基地,做强绿色有机原料供给;向下延伸仓储、加工、循环利用产业链,挖掘副产物价值,以“仓储保障配套保障+主产物精深加工+副产物高值利用”三维加工体系补齐加工链的短板,让玉米籽粒、秸秆、玉米芯价值最大化。

加强科技供给,加大绿色保障,构筑一条覆盖产前、产中、产后的完整产业链条,便是无定河镇玉米走向现代化大产业的第一个“跨栏”。

——“有解”只是起点,“优解”不是终点。

村民石映川回忆,以前经常会遭遇卖粮难的问题。每年,来自东北省区以及呼市、包头的玉米,会“借道”无定河镇中转,然后汽运到银川,再装火车输往南方。等不上车,晚卖几天,粮价便跌了。

现在,无定河镇和陕西省靖边县杨虎台火车站达成共识,将周转和自产的玉米在此装车,全部发往云、贵、川三省,每斤玉米运输费0.02元,仅此一项每年可为农民增收400万元。待25万吨玉米仓储项目建成后,村民便可以看着市场价出手。

可是,畅通卖原粮的渠道,并不是发展质量农业的最“优解”。只有通过全产业链的运作,将增值收益留在本地、惠及农牧民,才能摆脱 “种得多、赚得少” 的产业困局。

“咱们这儿的水土条件好,玉米生长期长,木糖醇含量高,我现在年生产1.5万吨,主要销往山西、河南、西藏等地。你看这边,这些原料不够了,只能等着玉米成熟期后再开工。”乌审旗建忠地方产品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建忠说,他背后是一小堆玉米芯,地上大片的印迹证明这里曾堆积过大量的玉米芯。

在无定河镇,很多像王建忠一样依托玉米全产业链创业致富的“链主”,已经悄然诞生。

“优解”,便是更多人能吃到玉米全产业链的红利。

——“品质”是生产力,“品牌”是竞争力。

目前,全镇认定全国绿色食品原料标准化生产基地15.9万亩,“二品一标一新”产品40个,入选内蒙古名优特产品10个,无定河大米、巴图湾甲鱼连续荣获中国绿色食品和有机食品博览会金奖。

在1353.4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长”出如此之多的好产品,是优质的水土、干净的环境,还有世代相守的产业根基。

玉米,作为无定河镇多年来的支柱性农业产业,连续多年,玉米原粮稳定供应云贵川地区,证明无定河镇的玉米产业已经具备了相当的竞争力,但如今这条“全产业链”要想变成“金产业链”,冲进“国家队”的品牌塑造这条路非走不可。

无定河镇打出了一套组合拳,整合镇域内无定河甜糯玉米、鱼、虾、蟹、稻及其他特色农产品资源,统一输出为“无定河出产”区域公用品牌。同步,依托境内丰富的文旅资源和巴图湾红色文化小镇,深度融合农文旅产业,让玉米全产业链“走出深闺”。

无定河镇玉米产业由当地的“头牌”变成全国的“品牌”,未来可期。

从“三分薄田”的分散经营,到“一盘大棋”的抱团发展,再到“四个农业”的落地开花,“全链条小玉米”升级为“现代化大产业”,无定河镇靠的是什么?

是锚定政策导向、让顶层设计落地生根的创新实践,是尊重农民意愿、让农民自己当家做主的基层探索,是立足资源禀赋、因地制宜探索振兴路径的自觉突破。

离开无定河镇时,眼前已是云开日出,无定河的流水奔涌向前,仿若改革的鼓声,从不停歇。而这株扎根沙地的小玉米,还将长出更多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