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风暖,草木葱茏。“这是蒙枣3号,鲜干两用,在沙地里安家落户最合适。”在乌审旗苏力德苏木沙尔利格嘎查的枣园里,李孔捧起一串结满果实的红枣枝条,语气亲切地说,眼神里也满是亲昵。

“这个是蒙枣1号,以加工为主,果皮深红不裂果,最适合在梁地种植。”行走在生机盎然的枣园里,李孔打开了话匣子,“那个是蒙枣2号,鲜食为主,核小肉厚,滩地里长得最好……”三个品种各有各的好,就像三把钥匙,打开了不同类型土地种枣的大门。

这个1995年出生的小伙子,此刻看起来和当地农牧民没啥两样——略显稚嫩的脸膛晒得通红,手上也全是老茧,鞋帮子上还沾着沙土。

但就是这个来自河南的年轻人,和父亲把一株株枣苗种进了毛乌素沙地里,种出了一个国家级科技小院,种出了年毛收入300多万元的“铁杆庄稼”,也带动当地老百姓种下了一个个“红色银行”。

故事得从12年前说起。2014年夏天,19岁的李孔高考结束,一个人从老家跑来看父亲李怀民。下了车,他愣住了——到处都有沙,风一吹满脸都是,路上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当时就想,这个地方怎么生活呢?”李孔笑着说。

那时候,他已经被河南一所大学录取,行李都收拾好了。可到了父亲的“红枣大观园”,看见从全国各地引回来的枣苗长势喜人,看见四十多岁的父亲忙得不亦乐乎,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枣园里聊到半夜。李怀民没劝他留下,只是说了一句:“这沙地里能长枣,但没人愿意留下来干。”

第二天,李孔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回了行李箱,做出一个决定:“大学不上了,要留下来跟父亲种枣。”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也和父亲一起改变了毛乌素沙地的一片天。

李怀民从小就爱琢磨种枣。他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就一头扎进西北的各大沙漠搞枣业研究,在新疆、甘肃等地一干就是13年。

2012年初春,李怀民带着一身经验和对沙地种枣的执念,来到乌审旗。第一次到沙尔利格嘎查,他走进牧民苏叶拉家里。

“那时候,生态环境不好,到处是沙巴拉儿,全嘎查也没有多少树,更别提枣树了,见也没见过。”苏叶拉回忆,“他跟我说,沙地里能种枣,我当时心想,这外地人怕不是来骗人了哇!”

可李怀民不是来吹牛的。当年就开干,2013年又注册成立了乌审旗顺发种植合作社,带着十几个工人住进牧民闲置的房子,白天平地挖渠栽枣苗,晚上打着手电筒浇水。第一年栽下去的苗子,成活率达到98%以上。

苏叶拉看在眼里,动在心上。2016年春天,他拿出自家撂荒的地,跟着种了20来亩,全嘎查有十几户牧民也跟着种了枣树。李怀民带着团队手把手教大家怎么嫁接、怎么修剪、怎么防虫,承诺包技术、包挂果、包销售。 

到了挂果那年,苏叶拉摘下一颗枣放进嘴里——甜,是真甜。过去这些荒地,种啥啥不长,现在枣树往沙地上一栽,根扎下去,沙不动了,风也小了。

苏叶拉感慨地说:“如今,全嘎查存活下来2000多亩枣树,自家也有近10亩,虽然忙着种地养牧没怎么精细管护,但每年挂的果管够亲戚朋友吃,路过的人也能随手摘几颗、解解渴。”

更让苏叶拉高兴的是,这两年,他把自家300亩水浇地,以每亩每年1500元承包出去种土豆,一年稳稳当当进账45万元,自己专心养着100多只羊、20来头牛,日子越过越滋润。“等再过几年养不动牛羊了,我就‘二次创业’,一心一意种枣。这东西,是旱不死的‘铁杆庄稼’,是取之不尽的‘红色银行’,也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笔生态财富。”

“铁杆庄稼”“红色银行”——这是当地农牧民给红枣产业起的最朴实的绰号,也是最高的褒奖。

但要把一棵枣树种活、种好、种出效益,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从全国700多个红枣品种中筛选出适合内蒙古的品种,李怀民带着团队熬了整整5年。2017年,他们终于培育出蒙枣1号、2号、3号三个完全适应内蒙古地理、气候、水分、土壤条件的优良品种。同年,这个项目被登记为自治区科技成果,填补了内蒙古没有自主红枣品种的空白。

2018年秋季,蒙枣正式被列为自治区林木良种,自治区林草厅和科技厅联合认证,这在内蒙古红枣种植史上还是头一回。李孔也在这一年子承父业,正式从父亲手中接管了“红枣大观园”。

近年来,蒙枣系列产品参加了三届中国绿色食品博览会,均获金奖,两款产品斩获第三届中国森林食品交易博览会金奖。2023年,“乌审红枣”被收录为“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另外,蒙枣枣果还通过了中国森林认证,11款产品获评内蒙古“名优特”农畜产品,成为内蒙古特色林果产品的“金字招牌”。

2024年,沙地枣新品种培育及产业化应用项目斩获内蒙古自治区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乌审旗苏力德苏木蒙枣大观园被认定为国家级科技小院。消息传来那天,李孔正在地里给枣树疏果,手机响个不停,他接起电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爸知道了肯定高兴。”确实,彼时的李怀民已经在新疆和甘肃等地继续拓展红枣产业,偶尔抽空回来看看。

如今的李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伙子了。早在2018年冬季,他迎娶了远在河南的女朋友,在乌审旗安了家,如今儿女双全,妻子在城里照顾孩子,自己两头跑。“有时候忙起来半个月回不了城,媳妇打电话说娃想爸爸了,我就开车回去,到家娃都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温柔。

2021年,他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内蒙古农业大学,一边读书一边管着500亩基地——100亩育苗,去年毛收入首次突破百万元;400亩种植成品,亩产稳定在2000斤左右,每年毛收入200万元。

科技小院现在是一座活的红枣基因库,68个红枣品种在这里收集保存,32个适应性强的品种筛选而出。当下,李孔和他的团队还在培育抗旱耐瘠、经济效益更高的酸枣品种,专门用于“三北”工程生态修复。截至目前,蒙枣系列产品在全市种植4万亩,加上包头、巴彦淖尔、呼和浩特、阿拉善等地的种植,总面积累计已超5万亩。

更值得一提的是产业链的延伸。“蒙枣”公司和河南“好想你”枣业等公司达成了合作,在河南进行深加工,枣干、枣片、枣粉、枣夹核桃、枣叶茶、枣饮料、枣酒、枣醋……一系列产品把一颗鲜枣的附加值提高了三倍以上。那些品相不太好的小枣、烂枣也不浪费,是牛羊的好饲料。

苏叶拉说得对,这是一笔长远账。枣树栽下去,防风固沙、改良土壤,生态环境一天比一天好,农牧民的钱袋子才能一天比一天鼓。李孔算过一笔账:一亩蒙枣进入盛果期后,亩产鲜枣2000斤,按市场价算,亩产值能达到五六千元。更重要的是,枣树一次种植可以持续收益几十年,真正是旱不死、涝不坏、年年有收成。

一颗小蒙枣,从河南人的“好想你”梦里出发,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最终在毛乌素沙地里扎下根,结出“蒙枣情”好枣。它不只是树上结的果子,更是一条路——一条从黄沙漫天走到绿意盎然的路,一条从穷沙窝走到富裕村的路,一条把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的路。

这条路,李怀民走了大半辈子,如今李孔接着走,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苏叶拉”们。枣花开了又落,枣子红了又收,沙地上的绿色一年比一年多,日子也一年比一年甜。

傍晚时分,凉风习习。乌审旗萨拉乌素公园里,上幼儿园的女儿在草坪里撒欢儿,妻子推着手推车、载着不满2周岁的儿子在一旁散步,李孔看着眼前这一切,喃喃自语、又似在与妻子交流:“我们是新时代‘走西口’的人,树在沙地里扎了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