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坎——传统治沙,卡在哪?

几十年前,治沙是一场“与沙子的肉搏战”。铁木尔巴格那,是这场攻坚战的亲历者。

铁木尔巴格那:过去非常非常困难,全部是人工背进来,拖拉机也没有,只能拿铁锹一坑一坑地挖,一株一株地栽。两个人一天最多种七八十亩,一天下来,脸上身上全是沙子,鞋里装个一斤的沙子。

这是第一道坎——人力效率太低。即便种下去,也未必能活。2023年,阿拉腾苏和种下七千多亩普通苗,因为干旱,成活率不到一成。

阿拉腾苏和:种进去三十来万株苗子,成活率不到20%,心里特别不是个滋味。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半夜的酒。

阿拉腾苏和:借酒消愁,最后没办法,你必须得把它栽活了。

传统苗成活太难。而流动沙丘、陡峭沙坡,机械根本进不去。林草工程师陈子亮指着无人机画面说:“像咱们这儿的沙地,沙丘比较大,车辆进不去。”

突破一——智能机械,让人“直起腰”

效率低、成活低、死角多。治沙,不能再只靠“拼命”。铁木尔巴格那不甘心。

铁木尔巴格那:时代在进步,为啥在防沙治沙方面不能有突破?减轻老百姓的苦力活。

这个念头,把他“钉”在了沙丘上。他把实验室从城里搬到沙地边缘,牵头研发适合毛乌素的沙地开沟机。十年间,失败超过100次。

记者:试验了多少次才成功?

铁木尔巴格那:试验了不止几十次,甚至一百多次。重复一次失败了,重复两次......不断改进,最终研发出来适合毛乌素的沙地开沟机。

记者:失败这么多次,有没有想过放弃?

铁木尔巴格那:有时候也有这种想法,但最后还是想不能这样放弃,再坚持一次,通过四年研究,最终成功了。

如今,这些机械加装了北斗导航系统。在毛乌素沙地腹地,记者看到,一台搭载北斗导航的智能开沟种植机,正在平稳穿行。驾驶室里却空无一人。开沟、栽苗、覆土、压实,全部由电脑控制,间距误差不超过5厘米。机械化作业效率,较人工提升了3倍以上。

从第一代开沟机到第二代开沟植苗一体机,再到正在研发的开沟播种一体机——铁木尔巴格那的机械,一直在迭代。这些源于沙地一线的发明,获得了来自国家最高行业主管部门的认证。

铁木尔巴格那:2024年,我们这个沙地开沟机成功入选国家林草局“三北”工程机械推广目录。

数据的背后,是实打实的推广成效。

铁木尔巴格那:截至2025年底,推广面积达到32.6万亩,覆盖乌审旗、鄂托克旗、杭锦旗,还有陕西省榆阳区。服务的合作社、造林大户、企业数量达到120个以上。

技术的突破,离不开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鄂尔多斯市科技局为他们提供了100万元的科研经费。从“一斤沙子”到“一键启动”——第一道坎被打破。

突破二——容器苗,让树苗“自带水杯”

机械解决了“种下去”的问题。但种下去之后,能不能活?

今年春天,毛乌素几乎没有有效降雨。但在乌审旗嘎鲁图的一片沙地里,林草工程师陈子亮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株柠条苗嫩绿的新叶。

陈子亮:你看,这个苗子已经发芽了,这块种的全部都活了。

记者:今年降雨也不多,它为什么还能长得这么好?

陈子亮:这个就是‘容器苗’的秘密。

阿拉腾苏和,是容器苗的研发者。在那次借酒消愁之后,他用了四年时间反复研究、反复试验。

阿拉腾苏和:培育出来以后,心里特别高兴,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慢慢培养长大。长势好了,谁也高兴。

他将保水剂与营养土一体化植入容器——每一株幼苗从离开苗圃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一个专属的“生命补给包”。过去,沙漠里种裸根苗,成活率只有20%到65%。现在,容器苗的成活率直接提升到90%以上。

阿拉腾苏和:容器苗的优势,第一个,它死不了。第二个,成本又低。一次性种容器苗,成活率高,皆大欢喜。

这条路,阿拉腾苏和走得并不轻松。研发最困难的几年,他个人赔了五百多万。如今,他培育的容器苗在乌审旗与宁夏交界的流动沙丘上,种下了六千亩,成活率达到普通裸根苗的两倍。

阿拉腾苏和的技术,也走出了乌审旗。他受邀到鄂尔多斯市的造林工厂,传授“容器苗”经验。

阿拉腾苏和:他们也是准备干这个,让我过去给他教一下看怎么弄。

从一个人到一套被官方推广的技术——阿拉腾苏和的“容器苗”,成了这场科技攻坚战中又一件被验证的武器。

从“借酒消愁”到“皆大欢喜”——第二道坎被打破。

突破三——无人机,扫清死角

地面机械到不了的地方,怎么办?林草工程师陈子亮给出答案。

陈子亮:咱们看一下位于西南角这片,裸露沙也非常大,车辆进不去,下一步我们就采用无人机吊运苗木,它是一个非常好的辅助工具。

尽管风速过大,但无人机依然完成任务。带着保水剂的沙生植物种子从舱口均匀撒下,每小时能覆盖二百亩——比传统人工撒播效率提高40%。

记者:成活率怎么样?

陈子亮:成活率非常好。

地面机械加空中飞播——第三道坎被打破。

体系——从单点突破到系统攻坚

三项技术突破,最终汇聚成一套完整的治沙体系。从卫星遥感绘制“作战图”,到智能机械精准作业,再到无人机补位飞播——毛乌素已经构建起“天上看、地上查、网上管”的一体化治沙网络。

陈子亮:我们的目标就是把乌审旗境内所有的裸露沙地进行全面治理,给所有的裸露沙地披上绿装,保证造一片林成一片林,种一棵树活一棵树。

2026年以来,仅毛乌素核心治理区就完成治沙8.7万亩。

答卷——总书记指示与“乌审旗样本”

这片绿色,不仅锁住了毛乌素的风沙,更筑牢了北疆生态屏障。几十年的治理,让乌审旗的森林覆盖率从2.6%提升到近33%,植被覆盖度达到80%以上,沙化土地面积缩减了八成。

2023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考察时明确要求:“全力打好黄河‘几字弯’攻坚战,以毛乌素沙地为重点。”

在乌审旗,铁木尔巴格那、阿拉腾苏和、陈子亮们,正在用行动回应这一要求。政府支持、一线创新、科技支撑——一个多方合力的治沙新格局,正在毛乌素沙地形成。

这套“乌审旗样本”的核心,是三句话:机械替代人力、容器保障成活、无人机扫清死角。

内蒙古自治区林业科学研究院科技创新中心主任 袁立敏:乌审旗治沙经验,在全区效果都是非常不错的,从天空到地面综合立体这种治理模式,大大地提高了在流动沙地或是半固定沙地的造林成活率。在沙地治理中,这套治理模式有很高的推广性、应用性。

一份经过国家行业主管部门认证、可复制、可推广的答卷——这就是乌审旗给出的答案。

没有终点的攻坚战

从人扛手挖到卫星导航,从靠天吃饭到科技赋能——这场科技“攻坚战”,打的是沙,赢的是绿。

铁木尔巴格那:还是要靠科技,通过科技机械、新研发的技术,把整个可治理的沙地全部治理完。

而在阿拉腾苏和看来,治沙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传承。

阿拉腾苏和:一代人和一代人的治沙方法都不一样。我们想方设法把沙漠变绿,通过这个事情来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

黄河“几字弯”上的这场科技攻坚战,没有终点。那一株株带着“水杯”扎根沙海的幼苗,就是最好的答案——绿色,正在一寸寸地赢回来。

（作者:杜剑玮、孙雪梅、白士城、孟根乌拉）